Chapter Text
1949年,中国共产党夺得中国大陆的政权,香港隔条不深不宽的河,提防着,警醒着,自知有随时被入侵之虞。
港英政府抵抗共产政权,态度强硬力争仍要保持香港作为资本主义的桥头堡,于是加强交界驻军并启动撤欧计划。没过多久,香港招商局办公大楼撤下了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旗公然起义,名下13艘货船举行升旗仪式,花费两百多天的保产战,千辛万苦终于回到大陆,成了建国初期不可缺少的海上力量。
这个时段中国内陆正在整顿腐朽糟粕,严打旧社会遗留的毒瘤资本,讨伐亲日分子。香港涌进一大批大陆逃难者,经商户,有的是右派,有的是富豪躲灾。 那个时候政权经济都还在初冒端倪,是时局不稳当的1954年。
在九龙城寨,一间小的无法转身,阴暗潮湿的寮屋里,刘美凤因为胎位不正难产,眼望就要命悬断魂,无证经营着诊所的珍婆戴着老花眼镜,却目光如炬,孕婆虚脱使不着力,她当机立断要“开膛破肚”,隔壁房婶眼见不对,急急忙忙催命似的从麻将桌上叫回了金牙。
金牙“哎哟”差点掀桌,急忙一路小跑。破肚要足足三块钱,够他打一个星期的麻将,败家婆哪的衰命!
珍婆手脚快,不给机会,金牙跑回家见到,婴儿刚被从肚子里抱出来。
他瘦小的跟野猴似的,珍婆提他脚,用力拍他脚底板,婴儿大喘口气,肺部开启了第一次运作,泪珠子又大又热,哭的声音却比奶猫大不了多少。
珍婆松口气,屋外金牙还心疼那三块钱,可惜塞不回肚里,只得瞥一眼骂声“讨钱鬼”。
刘美凤脸庞还都沁着汗泪,手术刀锋利切开肚皮的肉,让她觉得短暂轻松和绵长的绝望。
轻松的是终于不用为那个男人大肚,绝望的是她生下了要永远和男人纠缠的枢纽,她甚至将对那个男人的怨恨嫁接到了孩子身上,她看了很久,终于侧开了脸昏睡了过去。
珍婆给婴儿洗完澡包在一块床单裁的襁褓,招呼金牙取个名。
金牙靠着墙,翘着腿坐在矮凳,狠嘬一口烟,仰头去看九龙城寨外施工加高的银色大楼。
在这个三不管地带,积年累月都在一片漆黑污垢下,这个建筑群没有任何规划,像灌木树杈四面开散在香港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突兀割裂,被外面称作魔窟,楼和楼是紧密挨在一起的,毫无节制的压榨任何一处空地,随意堆放垃圾和杂物,地板永远都是潮湿发臭,墙壁永远都是霉斑和油烟污垢。
在这里抬头永远望不到太阳,抬头看得到的只有杂乱无章的广告牌和挨家挨户晒出来的裤衩。让人窒息,让人看不到未来。
一定要爬到楼顶之上,眺望的才是银楼金厦,是富贵无边。
寨外,又一座大楼建成封顶竣工,金牙把烟丢地,踩上两脚,扑出烟雾。
“叫建成吧。”
要他建成高楼美房,建成千金万两,建成光明前途。
建成,建成,也不知是美好期盼还是己私利欲。
金牙在跛丘手底下做事,混不出个名堂,当时普通人要想出人头地,难于上青天,入社团混江湖是一条出路,那个时候男人在工厂做工会被嘲笑没点出息,金牙要面,就这么不闲不淡的混着,有时一天都在喝酒打雀牌,一分一毛都带不回家,陈美凤在城西的塑料厂上班,金牙没有稳定收入,她就更不肯辞工,金建成生下来就只喝了一星期的母乳,白天就被丢在了珍婆的诊所,晚上才被抱回家。 珍婆直呼:“你们两公婆在发癫,我又不是福利院!”
刘美凤答应每月给她伙食费,金建成才被留下。
金建成两岁以前,家里拉不到电,白天借着楼墙譃隙透露的白光过日,夜里就用蜡烛和别家的散碎光线度过,天气好的时候诊所能从挤楼窄缝晒到巴掌大的太阳,金建成每天就搬个小凳在门口,珍婆怕他乱跑,给他手腕上系了一条绳,就拴在了门口。
有人笑他,别家有看门狗,这有看门金。
金建成两岁后,因为香港工业经济可观,光是几年时间,工厂就急剧增长,塑料玻璃纺织服装,各式各样,目不暇接。刘美凤打工的塑料工厂生意好,订单量剧增,她就捎带着手工活回家做赚得一块钱,终于舍得拉了条电线,让屋里亮堂起来。 三岁的时候金建成开始长个,刘美凤净捡别人换下的烂衫给金建成,环境阴湿,又招蚊虫,叮他瘦短腿杆胳膊没块好皮,不知刘美凤到底从哪拾的衫,又让金建成染上了皮肤病,挠破了皮开始流脓,刘美凤装看不见,逼得珍婆一个外人心生怜惜,不得不替金建成治疗,事后,刘美凤不仅不提钱,更是连生活费都拖欠。
珍婆一度想抛弃这个累赘,撒手不管,又心软,一把年纪还得养细路仔(小孩)。 诊所经常有身材火辣的姣婆来,她们穿着紧裙玻璃丝袜,踩着五颜六色的高跟鞋来到诊所,眉眼浓烈,红唇炙热,总是居高临下的看金建成,看了半晌又会用挟着香烟的手轻抚他的脑袋,有时还会从小小的皮包里拿出几颗糖给他。
他就把糖分给珍婆,懵懂问:“阿婆,姐姐们来看什么病呀?”
珍婆眼睛也老花了,看了半天的酱醋分不清,一边炒菜头也没回,“哪是什么病,做人流,伤身伤体可还是要做,妹妹仔啊,在香港要活下去哪那么容易。” 什么是人流,他不懂,他只觉得她们精致美丽,那颜色靓丽的高跟鞋踩着九龙城寨外的光鲜华丽让他怯怯向往。
四岁,珍婆总算不拴金建成了,给他买了新衫,还送他读书识字,只是没多久,珍婆的子女回家后跟她大吵一架,那晚刘美凤从工厂落班来接他,被索要学费,张口就要十多蚊,那是什么天价?金建成出生也才花了三蚊,不止在寨子里,就连港码水舫,贵族消费,穿西装打领带的服务员给你倒茶,金发碧眼的番佬对你点头哈腰,点一桌咸骨粥,豆豉蒸凤爪,虾饺肠粉,能吃个撑肚,不过也才六七蚊。 刘美凤自然不给,一番口舌后就互相撕打,金建成建成被推搡间撞破了头,鲜血直流,刘美凤第一次搬出她那废物老公的帮派壮势,她冷笑,无端的几分狠毒,“你们讹人也要分清对象,掂量一下东星跛丘你们惹不惹得起,我男人跟他做事,要你们一只手一条腿都是洒洒水!”这一下,是彻底和珍婆一家撕破脸,刘美凤把金建成领回家后,一边用毛巾擦他额头的血,嘱咐他再也不许去找珍婆。
床上的金牙又喝的醉晕,不知在外跟那些麻甩佬吹了多久的水,跌跌撞撞回屋倒头扯鼾,这个寮屋贫民窟,大家都分文拿不出,还都自命不凡,谁都瞧不起谁,刘美凤和他交流不上,墙上的灯管很亮,把刘美凤眼里的悲痛照的无处遁形,小建成不懂,他只想给妈妈买漂亮的高跟鞋和靓衫。
他轻轻圈住妈妈的脖子,“阿妈不伤心,以后我给你买靓衫穿!”
没多久珍婆搬走了,珍婆诊所变成了一家狗肉店,铁笼里的狗早上还在,下午就剩一张皮毛,金建成每次路过都被铁笼里一双双黑的发亮的眼睛看着,金建成看不懂,仍觉得那里好像再也照不到太阳,他再也不肯去了。
他没得书读,刘美凤拿不出钱,金牙只会吃喝嫖赌,问他要钱比要命还难。读不了书也没什么要紧,香港大把冇读过书的,金建成读不了书就在家替妈妈做手工活粘塑料花,四岁小孩手脚笨拙,痴痴愣愣。刘美凤偶尔会带只笔几张纸回来,教金建成认字。
如果就这么活,也没有多苦难,金建成长到十五六就能出去做工贴补家用,可老天爷喜欢造化弄人,金牙在社团开始当毛腿走货。九龙城寨卖粉正大光明,这里无人敢管,一旦出去,那就是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活,刘美凤的制止在金牙眼里是女人目光短浅,经常言语不和大打出手。
人一旦愤怒攻心就什么都不顾及,往往金建成就是那个撒气筒,起初他还哭,骂声哭声乱做一团,金牙就会更生气,两指宽的皮带往他身上抽,丝毫不留情,刘美凤也哭,癫婆一样,这个时候就会把金建成和金牙被赶出家门,摔门跌碗骂嚷着,她恨不得让他们都去死,叫他们姓金的都下地狱去。
时间长了金建成再蠢也该学会闭嘴忍耐,挨了打也不哭,自己跑到楼上天台上等父母发泄完再回家,经常一等到半夜三更。
五六岁起就没人叫他看门金了,他的新绰号叫瘟鸡成。
房婶的远方侄子大金建成十岁,从广东来念书,他妈是沙角头警署的总探长的外室,本来养在金鱼街的三层洋楼里,日日有温汤饮,顿顿有牛排叉烧食,但好似最近有什么风波,凡事低调,于是他就被铺盖卷人送到了九龙城寨,他妈嫌没面,又当惯了富太,天天在家哭,两户人家和气时称的上安静,一旦有动静那必是此起彼伏。
他们一样,又天差地别。他们一样都不受别人待见,不一样的是,他们家有小黄鱼,有大金牛,不待见归不待见,没谁敢造次,金家又不同,无势无钱,谁都能拍他家门骂街。
又是一夜鸡飞狗跳,金建成挨过打后爬上楼台,梁桥正回过头看他,又冲他招手,他嘴里叼着烟。
“你老豆今天又在三窄楼赌输了,我就知道你今天还得挨揍。”
他见金建成不说话,从一旁拿出个铁盒。
梁桥舍得给他吃德成号蛋卷,光一盒蛋卷就抵得上刘美凤三个月的工钱,他不当回事,用来哄小孩。
梁桥抽烟,他保密,这是他的报酬。
听到梁桥这么说他才肯拿起蛋卷,双手捧着,小心翼翼,连掉下的碎渣都不舍得浪费。
金建成身上是火辣辣的,梁桥的烟味熏啊熏,熏到他眼睛又酸又涨,吃完一根,他吞了吞口水,鼻腔里流下来的液体是滚烫炙热,他只听到梁桥叫他仰头,下一刻携着烟草味的手就覆上他的额头
金建成仰头,看的是红港的天,和地上的满目污垢不一样,天上铺了条银河,与地上的香港相互比艳,梁桥冰冰凉凉的手掌贴在他的额头,带着深浓的烟草醇香钻进鼻腔。
他流鼻血了,被热的。
金建成想,他不喜欢香港,晒不到太阳,还又热又潮,他也不喜欢他爸,没用又好强,永远只会苦家人。
金建成七岁那年,金牙出门半个月后拖着一条残腿回来,因为走货贩毒搭进去了半条命,一条残疾,在外面已无人用他,丧家犬一样灰溜溜回家,不仅没带几分钱,以后还得靠人养,刘美凤知道了又做了回癫婆,这回甚至拿刀想捅死一家,好一了百了。
刘美凤觉得天爷不公,肩头挑的重担让她喘不过气,什么怨毒诅咒她都说得出口,金牙更是受不了被个女人指手画脚,两人在一起不是我要砍死你就是你要打死我,哪还有什么安静日子。
金建成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承载起了母亲期望逆天改命过好日子的重任,他更像居人篱下,沉默寡言的接受母亲的恶言相向,任劳任怨照顾残疾的父亲,刘美凤一个女人负担不了更多的开支,不得已,金建成七岁就去做工,他年龄够小,没力没脑,只能在邻巷饭店做洗碗小工,一个月一块钱,包他餐食。
他不觉得累,也不喊苦,性格不比小时候活泼,洗碗洗累了就靠墙垂头歇歇,每次垂头,他都觉得鼻腔涌动着热血,其实不止鼻腔,还有他那浑身无用的骨头架起的身躯,里面滚烫热烈,又无出路,血像攥起的拳头,沉闷的撞着他的胸膛,叫他挣扎都无力,叫他迫切的想要冲破这个不知如何改变的境地。
梁桥搬走前,叫他想办法去读书,金建成低着头,想了很久说,没办法。
就像那家狗肉店,狗的哭嚎声比血还要更直观的痛苦日复一日挠着金建成,在他心里抓出了一道道没办法拯救,没办法痊愈的痕。
春季多雨,一下雨,店里顾客就寥寥无几,老板娘去推牌,老板脸上盖着报纸正梦里遇艳鬼,生意一跌,金建成也不用一直在后厨洗碗,他如今有点力气,端得起碗,送得了餐,有人乘雨来,金建成从门帘伸头,就见熟悉的身影。
“食乜野?”
女人含蓄一笑,还没开口,金牙立马叫了店里最贵的煲锅,油腻的讲,“食就食最好的。”
金牙断了条腿,从刘美凤那得不到男人天生俱来需要的臣服膜拜,他就找能给回馈他这种虚伪心理的女人。
见到金建成,他又要展现作为父亲,作为一家之主的优越,指使他端茶倒水赔笑脸。
金建成溜回了后厨,他没有多生气,还能面无表情洗碗,金牙什么德性他做儿子的最清楚,那些常年累月的委屈愤恨迂堵在心,无法发泄,凝结成把刀。
他妈眼瞎,和这种人纠纠缠缠舍不得分开,他本性也贱,和他爸一样,血性传脉,注定他也是个烂人。
他八岁就知道,自己也会是个十恶不赦的烂人。
三天后金牙赌运出奇的好,赢了大把钞才恋恋不舍的回家补了个好觉,金建成凝视床上四仰八叉的男人,再看钟,凌晨深夜,他妈还因为房租在工厂加班,而这个男人吝啬不肯掏一分为妻子分担,他和他妈不好过,他也不想这个男人好过。
他想起梁桥叫他想办法读书。
金建成偷了金牙的钱,往他妈包里塞了五蚊,天不亮就蹲到学校门口,福利会扶持下成立的学校在城寨中心,由基督教慈善组织管理,他隔着栏杆伸手,把捏在手心里的钱递去问,他能不能读书。
学校不要钱,要对家庭考察,要家长点头同意,金建成一抿唇,揣着钱调头就跑。
他回家,路过那家狗肉店,摊开手掌,用一团皱巴的钱买了只白狗,那只狗已经被吓破了胆,毛发又脏又长,金建成抱着它,摸到了一条长巷。
穿过去,外面就是车满人满的靓世界,外面吃狗肉犯法,外面有法制,外面不会随地都是杀人犯,瘾君子,外面就是新生活。
狗走了,他没有。
金建成还走不出这个寨子,他脚下镣铐从地底里无形的束缚着他,他妈养他不容易,只有等到刘美凤想脱离这个深渊,他才能拆下这幅枷锁,和他妈一起走。金建成也只潇洒了这么一天,当了回狗的救世主。
后果就是他被金牙吊起来打,打到吐血,打到昏厥,那些黑帮不入流的手段他都用来对付亲生儿子,他放狠话咒骂,骂一句就抽个嘴巴,言语里骂到了祖坟被尿浇,全家都倒霉。
金建成脸颊肿的老高,被打的眼冒金星,哭,咽在喉咙里的哭声顽强,他不肯服软也不认错,金牙被激怒,骂他人小骨头硬,再硬也是副贱骨头,刘美凤命也衰,生了个贱种。
终于,金建成觉得双颊发涩发酸,喉咙涌起酸水,再也压抑不住哭声,就那么破口嚎啕,风从喉咙里灌进去,口腔都像被刀割,哭到抽泣,哭到失声,但怎么也压抑不了肉体之下,来自心扉的碎裂。
有人为他喊屈吗,没有,又或许有,那条白狗一定在为他悲鸣。
金建成心中的那把刀被风磨砺,被泪浇盖,没被摧残生锈反而日渐锋利,想要随时亮刃。
金牙没犯毒瘾,不至于真打死这个能为他养老送终的儿子,金建成卧床休养一个月后就回饭店做工,刘美凤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和怜悯,也有嫌弃和纠结,或许她也觉得自己的儿子也会跟老公一样,作奸犯科,做败类臭虫。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做臭虫就先一头栽进洗碗盆,差点没能起来。
老板怕出人命,自掏腰包给他送来的诊所,金建成醒来,天已经黑了一半,老中医托着老花镜,见他醒了叫他吞了几颗药。
“气血不足,营养跟不上,回家让你阿妈多煮肉吃。”
“哦……”
金建成爬下床,算了吧,刘美凤上班有食堂一般不回家吃饭,金牙更舍得花钱买烟和毒品,老板吝啬,供他餐也不愿意供太多,翻得到两块碎肉都已经是发了慈悲。
“想办法吧,回家一定多吃肉。”临走时,老中医还不忘提醒他。
金建成十岁,落了班回家,途中遇到金牙和刀疤混在一起,弯腰弓背点头哈腰,金建成不理他,径直绕开,就只听见身后金牙气急败坏的骂他,一阵哄笑。
“你家仔脾气不小啊。”
“疤哥关照,他不识好丑,我回家定打死他,衰仔。”
刀疤收这一条街的保护费,经常带着乌泱泱一群古惑仔到饭店吃霸王餐,老板都把他供着不敢要钱,时间长了,就克扣起员工餐食弥补损失,所有人敢怒不敢言,又因为金牙的关系对金建成格外排挤。
金建成没享受到作为儿子的半点好处,却处处为他的行为买单。
刘美凤近两年身体忽然不大好,做工比不上以前利索,终于,在今年入冬前被开,刘美凤在家只躺了两天,又出门找了个发廊做洗头妹,洗头妹吃的是青春饭,刘美凤这种一般就是中规中矩的洗头,金牙知道后又是场贬低辱骂,却自己搂着妓女抽大麻。
夜里,金建成给刘美凤煮嫲汤,房婶给的偏方说是对咳嗽有治疗。
一碗汤盛碗里没端去,金建成眼黑头晕,头往一边砸就晕在了家里。
第二日,刘美凤请假带他出了九龙城寨,他第一次走出这座魔窟,外面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行人匆匆都是新景,叫他目不暇接,望而生畏。
金建成自小深知他渺茫,在密密麻麻的九龙城寨是,在金土银地的寨外更是,可是当他亲眼所看,有人穿着靓衫提着贵袋,有番佬有差鬼,西装裙衫皮鞋和高跟,他们够傲,眼睛斜视面色不悦,像是他们穷人身上有病毒,每一处空地都没给他落脚的去处,从心底油然而生的自卑深刻摊全在他面前。
岂止渺茫,岂止是渺茫。
他那一刻似乎能模糊懵懂的明白刘美凤,她的踌躇不是鼠胆寸目,他们这种人连挣扎的底气都没有,没有文化,听不懂英语,甚至不识字不识数,在这繁华都市用什么去立足,与其和不确定性的前程搏斗,还不如和熟悉的鸡毛蒜皮纠缠。
刘美凤还有继续纠缠的想法,所以才带金建成出来看病。
金建成被领着在医院做检查,刘美凤又带他吃了街头小贩卖的鱼旦和牛杂,那样的美味嚼在嘴里,金建成却在担心今日花了阿妈多少钱。
直到晚饭时他们才回到九龙城寨,刘美凤一路少话,直到进家门前,她在前拧动着钥匙,门开却不进去,直到金建成出声叫她,她才忽然开口,金建成这才发觉她泪流满面。
“阿妈?”
她说,“阿成,你活不长了,放过阿妈吧,好不好?”
……
金牙跑了老婆这个事是街坊邻里这几天笑话,对于一个好面子的穷佬来说无异于让他死了还难受,他极度脆弱的内心没得支撑,但凡见到有人窃窃私语,他都会大发雷霆佯装凶狠来掩盖他见不得人的脆弱心脏。
他癫狂暴躁没有人性,拿亲儿子撒气,拳打脚踢算温柔,掐脖子、吊颈鞭打,活生生拔手指甲,不折磨他到死似乎都不甘心。
金建成才十岁,可他吃的苦不止十岁。
刘美凤跑了以后金牙吸毒更没节制,从大腿到胳膊,又从胳膊到脖颈,密密麻麻的针孔都是他须臾的欢乐,最后一次他直接注射在了头皮。
金牙死的活该,金建成本不该觉得悲伤,可房婶尖叫着扑出门外叫人来,他看着那具瘦骨嶙峋,死相可怖的尸体,还是跪地磕了三个头。
他想,幸好刘美凤跑了。
金建成一下就成了别人嘴里的孤儿,房婶看他实在可怜,向福利院申请了名额将金建成送去,是金建成自己不肯去。
他总会想起他阿妈几近哀求的口吻。
阿成,你活不长了。
放过阿妈吧,好不好?
他当然觉得好,出生时,如果他的啼哭有人听的懂,如果有人问他,他一定也会说。
放过他,放过他吧。
谁说他就愿意过这样的人生。
金建成自己生活了一年,他时常头疼流鼻血,睡前总跟自己说,再辛苦一下,或许明天就死了。
第二天睁开了眼,又会遗憾的说,明天一定会死吧。
老天爷一次又一次的说不,硬要他吃够这辈子的苦。
他工作的饭店新装潢扩建,开业邀了街坊纷纷捧场,刀疤也不请自来,原本轻松愉快的场合猛然变味,人人对视,又人人闭嘴。
刀疤的保护费又涨了,老板唯唯诺诺,疤哥疤哥的喊,没人愿意领他嘴里吐的沫,都想要实实在在的红牛金币。
半年刚涨,如今又涨,就是有财也被掏的精光。
交谈不爽,推搡间又要掀桌,眼见一盆滚水就要浇到小女孩身上,金建成扑上去挡了大半,烫红了一大片,烧啊疼啊全部堵在嗓子眼,叫不出来。
事情不了了之,老板给他几张五块,叫他快走,以后也不必来了,怪他不明白黑社会的猖狂,怪他多事,又怪自己当初留他做事,总之是千般万般的后悔。
金建成带着伤躯,躺在硬床板上,阖眼前忽然就想起那只小白狗。
金建成以前羡慕它能走出去,如今不羡慕了。外面不会更好,它或许会被车碾死,被人打死,如果结局注定,当初就让它死在这里,少它颠沛流离苦,免它人人喊打难,可能更好。
他已经认清,他这辈子当不了谁的救世主,哪怕是一只狗。
可有人要把他当狗,要做他的救世主。
金建成十一岁,就靠福利院的慈善点救济,又快秋天了,下了一周的小雨,难得出了个晴天,金建成从慈善点领到了床被子,正适合用,他抱着被子上天台,天台上都是垃圾,只有一个还算能看的木架架起床被。
头顶上有嗡鸣,他抬手遮挡阳光,眯眼看半空之上的飞机越来越高,声后忽然传来的脚步声让他又回过头。
刀疤笑意盈盈抽着烟,刻意露他满臂纹身,他望着金建成笑着说要养他。
刀疤给了他一小包白色粉末。
“这可是个好东西。”
所有吸食的人都说这是好东西,能抵达灵魂最深处的快感,能消磨掉世间所有的不公,能让你忘掉自己又做回自己,能快乐无比,置身天堂。
不吸的人说这是条索命链,是把剔骨刀,就是要你倾家荡产,要你从骨头里开始溃烂,侵蚀你所有称得上的财富,叫你不人不鬼,让你既想求生又要寻死。
金建成看的是这一包粉末,想的是金牙毒瘾上来红眼要砍人,是街头横尸的瘾君子。
启德机场又起飞了一架飞机,轰隆声足够响,几乎是压着仄挤的楼层碾过再高起,在空中留下一道惨白的云迹。
这一刻,他清醒的认知到他的人生几乎都不能像那架飞机一样留下那道刹那的痕迹,他也会和金牙一样腐烂在这座人如蝼蚁的烂地。
没办法,这就是血脉传承,他生是如此,死也该如此。
他脚踝分明光秃秃的,可那把镣铐已经镶嵌锁骨,将他牢牢的钉在这里,刘美凤的逃跑不是抛弃,是自救,是求生,她知道金建成逃不了,这才央求他放过她,金建成终于不怪她,也终于放的下那尚未完全成型的道德三观。
金建成把白粉装进了口袋,问道,“卖给谁?”
刀疤似乎欣赏他的聪明,没给他多难的活,许诺他只要把货送给东区的卖花佬,他就能从中得一分钱。
九龙城寨分东西两区,被最大的黑帮统一掌管,就连那些差佬都不敢踏足,足够让这些人作威作福。
关他什么事,金建成一直这么想,至少是见到卖花佬之前。
金建成一直以为卖花佬是什么年迈无家的颓废男人,却见到的是和他年纪相仿,面黄肌瘦的男孩。
他全身呈现出来的模样比脑子里长瘤的金建成还要病态虚弱。
他就蜷缩在花架一角,完全失去了活体反应的下肢从皮肤,从肌肉,从骨头开始腐烂,被侵蚀成一块一块的黑洞。
金建成靠近他,他用那瘦骨嶙峋的胳膊拽住他的裤腿,说道。
“求你了,给我,我有钱,我快死了…”
他似乎真的快死了,那手上蠕动的不是血管,是蛆,他就像路边无人处理,被永久搁置的垃圾,不管是长虫还是开花,都不会有人愿意打开看他一眼。
金建成迟疑,停在原地,“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
卖花佬眼皮都抬不起来,眼睛眯着一条小缝,看了眼金建成。
“我见过你,你老豆是金牙,他也卖过货给我。他是不是死了?”
看见金建成点头,他又笑了笑,“我也快死了,那些臭虫天天啃我的骨头,我还不如死了。”
忽然,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的一拽他,“你也卖粉?”
金建成握紧了兜里的白粉。
“好啊好啊,你也是杀人犯,快给我!”
金建成最后还是跑了,揣着那包白粉一路狂奔,耳畔呼啸的风声刮不去逐渐逼迫的死亡气息,那是一种被肃寒森冷扼喉的窒息,闻到的都是坟场被风雨青苔啃食后的腐朽棺木的烂材味,卖花佬的濒死让金建成潜意识觉得害怕,潜意识的逃跑。
喉咙又一次灌进风,胸腔汹涌跳震的心脏搅动所有的脏器,金建成扶着墙咳嗽,生理眼泪模糊他的视线,他用手去揉,拼命眨眼,不肯定看的不清不楚。
杀人犯,他不干!
让他像卖花佬一样死在臭虫蛆窝里,他也不干!
金建成又把白粉丢回给了刀疤。
隔天,外面都传,金建成这个衰仔摔白粉砸了刀疤哥的脸。
刀疤的大佬跛丘听说这事笑话很久,刀疤就攒着机会收拾金建成。
今年尤其多雨,下的铺天盖地,金建成在雨中狂奔,身后蜂拥追赶的是刀疤的小弟,金建成身板小,猫腰穿梭在各个小巷。
忽然身后劲风一阵,一条钢管直直的摔在他的后背,不知道打伤了哪里,金建成扑倒在地,喉咙里都是血沫。
雨太大了,让人睁不开眼,冰冷的雨水从头冲刷,叫人无比窒息。
后面有人急追上来,一脚踩上他的后背,那力道好比踩什么万恶之源。
“烂仔衰人,跑乜野?现在知道怕死了?晚啦!得罪疤哥,不知好丑!”
金建成趴在地上,眼睫上都是水,不清楚有没有泪。
他不怕死,他总会死。
他只怕自己无能挣扎,摆脱不了骨子里血液里的恶劣,他怕和这些人渣流氓同流合污,他怕他会和卖花佬一样永远溃烂。
他现在宛如笼中狗,蜷缩着遮掩脆弱,有人抓他后颈,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是刀疤要来审判他。
刀疤咬着烟,看了他一会,说要剁他手脚,又说要刮皮削肉,金建成狼狈啐口血,眼神都没闪一下,刀疤作势就要把那烟头戳进金建成的眼里。
“你老母生你这么个贱种,天生带煞,难怪跑路…”
有什么声音在这片大雨里强压雷鸣雨吼,从金建成心底里海啸而来,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束缚,往前一扑,扑倒刀疤,双双滚地,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刀疤的尖叫已经响彻。
金建成差点咬掉了刀疤的耳朵。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踉跄着起身,凶神恶煞瞪住所有人,不知道是嘴边的鲜血太刺目,又或者是刀疤的痛苦惨叫太惊心,直到金建成扭头跑出了九龙城寨,所有人都恍如在梦,又后背湿凉。
没有人阻拦,这一刻就是被他自己放走的那只狗,往前跑是不知生死,可他更不愿意死在这座会抽人血扒人皮的铁笼里。
金建成从暗巷扑出,摔在路上,过往行人匆匆对他都是避之不及,身后的脚步逼近之际,金建成忙慌伸手攥住了一人的裤脚,仰头时,雨水急落淋他眼睛发疼,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脸,下一秒眩晕袭来,天地都倒悬,他眼睛一闭整个人就没了意识。
晚报上刊,说这场雨是本港今年最持久的一场阴雨,它不停,要下到衣衫发霉,下到每个人骨子里能沁出水,下到让人担心会不会水淹区这璀璨香江。
天气潮湿,阴雨缠缠,陈百生腿脚不好,大太亲自给他熬药膏敷上才缓和他那钻入骨髓的疼。
晚上,他赴局食饭,和港督一把手在华舫小聚。
席上热络,酒过三巡,番佬眼见时机,忙笑道,“陈生,最近有小鬼佬不懂事,您担待啊,九龙城寨那边我们不管,可玛丽亚医院我们职责所在....”
陈百生不知情,“乜意思?”
番佬说的很含蓄,陈百生倒也听懂了,新人差佬捡了个从九龙城寨跑出的细路仔,跛丘手底下的马仔不依不饶,甚至大闹医院,引起不小轰乱,差人职责在此,面子要过得去,为此得罪了东星的人,这顿饭局是特意来赔罪。
陈百生笑着打了通电话。
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落一阵停一阵,食完一顿,燃根香烟,一口烟雾吐出和夜街腾飘的雾气相融相缠。
陈百生到哪都有人甘愿为他弯腰,甚至为了能握住他的轮椅把手而百倍殷勤,他一根烟还未抽完,陈九已经来接他。
待到上车,才过问起港督嘴里的小事。
“人还在医院,是跛丘手下一个喽啰的细路仔,死了老豆,老母也跑了,咬废了刀疤仔的一只耳。”
陈九不过短短几个字就概括完金建成那奋力过活的日子,红港还差这样的人?不,遍地都是。陈百生也只颔首,对这样老套的人生提不起兴趣。
“跛丘手底下的人堪比废柴,你叫他们收咗手,不要真让警署难做,人混江湖,还是给彼此留余地。”
陈九领意,没有意图赘述,这件事也算是翻篇。
一只浮水蝼蚁,命途注定是溺毙在这无尽红港,谁又能看在眼里。
金建成在医院住了一星期,刀疤就闹了一星期,救他的差人动用了警署的关系,特意对他多加关照了些,不至于让刀疤有机会上来砍了他的手脚。
金建成的医疗费都是差人替他垫上的,也仅此而已,他年纪也轻,没有钱没有能力将金建成拯救于水火。
差人带他做了能做的所有检查,他说治不了,也死的不糊涂。
长到十一岁,金建成才猛然感受到一个孩子可以受到的关照,可悲的是,他只觉得自己罪恶滔天。
金建成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刘美凤,可千万注定,红港五百多万人,偏偏让他们在下一个转角撞面。
刘美凤怀孕了。
金建成看她微隆的腹部,张了张口,一声“阿妈”未喊出声,她便着急忙慌的搪塞,支开身旁的男人。
玛丽亚医院有一座喷泉,每天下午准时准点的打开,两人在喷泉外的长椅上,各坐一端,金建成忍不住看她,看她面容精致,已经穿上了靓衫,看细细长长的鞋跟,举止优雅,像极了贵太。
“你犯什么罪了?”她开口。
“我几天前就看到你了,你身边跟了个差佬。”
金建成哦了一声,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我和旁人打架了。”
“你老豆呢?”
“死了。”
刘美凤点了点头,在她意料之中的,也在金建成意料之中,刘美凤脸上没有一丝的难过,她翻开珍珠手包,拿出了一叠钱。
“阿妈走到现在不容易,你拿这些钱自己造化吧。”
金建成没动,刘美凤直接塞进了他的手里,“去买点吃的吧,你太瘦了。”
几张纸,那么轻飘飘,可是它能带走珍婆,能带走阿妈,能带走一切他曾足够珍视的东西和人,它压在金建成心里,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它更重的了。
刘美凤要走了,临走前,又垂下长长卷卷的眼睫毛,再看了他一眼,轻轻道,“阿成,你别怪阿妈。”
这是他最后一天有妈妈。
医院的天台能看到大半个香港。
金建成喜欢往这里跑,他没见过这些楼幢,高楼都是银色的玻璃,镀着金色的光,能看到矮小拥挤的九龙城寨,也能看到维多利亚港上的天星小轮。
金建成翻到护栏外,风声够喧嚣。
病号服被风灌大了一号,他孱薄一片,随时可以乘风,他想,如果纵身下去,风声一定更大,更急。
忽然,胳膊被一股蛮横的力道将他扯回了护栏里,没有预计的痛感,金建成身下垫着一个结实的胸膛。
头顶一声哎哟,让金建成急忙爬起身。
男人嘴里还叼着烟,他穿着格子衬衫,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烟在他嘴里摇摇晃晃,他问金建成,怎么没大人看。
是普通话,不是香港人。
金建成低头捡起掉落的钱,“都死了。”
男人哑口一瞬,半晌,他也站起身,摸出烟盒,递给金建成一支烟,怂恿道,“你试试。”又觉得不合适,想收回,金建成已经伸手。
他一直好奇,梁桥也喜欢在天台抽烟,烟又是什么味。
他笨拙的拿烟,含在嘴里,只瘪腮嘬了一口。
烟,又呛又苦,蹿进肺里,又像是冲进了脑门,金建成品不出什么滋味,把烟丢在地上,扭头就要走了,男人也没动,忽然毫无预兆的出声。
“你是不是也不想活了?”
金建成顿了顿脚步。他问,“我想活就能活下去?”
男人回身看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从嘴里吐出的仿佛不是烟雾,是那愁绪不解的情深。“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变故无法掌握,但我也不想告诉你不行,我希望你可以。”
无厘头的倾诉,藏着男人很重很颓然的无能为力,金建成不知道男人的诉求,只是男人刹那展现的脆弱让他想起了他不称职的父亲。
男人不是香港人,金建成是生在香港的人,他们各有各的经历,却神奇般成为同类。他们在香港,又都不属于香港,这座摩登新城给不了他们一点归属。
“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吧,好好治病,好好活下去。”男人抬起手腕,一串黑亮佛珠在腕骨上,他摘下,自顾戴到了金建成的手腕上。
那串佛珠很新,珠圆润腻,表面毫无划痕,看样子是新买的。
金建成的手腕太小,戴不稳,只能拿在手里,男人察觉到他的困惑,耸肩坦然一笑,“老实说,我不是想拯救你,我自己过的都一团乱麻,提不上什么人生建议给你,我甚至觉得是我太没用,老婆在下面生孩子难产,我能做的也只是临时抱佛脚,想多积功德。”
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总会找些寄托来弥补心里巨大的恐慌。金建成似懂非懂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刘美凤给他的钱。
“你可以把这个可以捐给福利院,修女阿嚒说过....”
金建成迟疑停顿,想了想,似乎要先说服自己,“主会保佑每个人的。”
男人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虚无缥缈,金建成也明白,主不会保佑每个人,可他们还是用他们各自清楚的谎言,去劝解另一个人坚持下去。
活下来,到底是喜事还是悲剧?
金建成说不清,男人也说不清。
只有等到你要说的清因果业报,看的透是非曲折,待到垂垂老朽后摆姿作态讲一句世大,皆无所谓事。
只是这一刻,两人的砥砺艰难在医院的天台上沉沉浮浮,怎么都表不明前路长长,一片迷惘。
三天后,金建成的病房来了一个贵客。
她装扮的足够耀眼时髦,巴黎走秀场最新款的裙衫,全球都是限量的典藏珠宝镶缀她的漂亮外表,狭长又诱惑的眉眼居高临下,将金建成打量后,鼻腔细细一哼,就让保镖把他扣住,她翘着二郎腿,豪放言语。
“我再同你们讲最后一遍,让陈生来见我,一个钟我见不到他,我就拔掉这小野种的一颗牙,等他心疼了,总能知道是谁生下来的野种。”
陈生是谁,金建成不知,他只能任由摆布,看时钟走针消磨掉女人的耐心,他当真被强制捏开嘴,一只寒气刺骨的金属触碰到他牙齿后,从牙龈到脑仁传感到头部神经的疼痛要命的侵袭,他相当能忍痛,可还是忍不住惨叫一声,鼻涕眼泪口水横飞。
三个小时后,金建成见到了陈生,那个因为他坐着轮椅,所以其他人自觉跪着去仰望的人。
女人的阎气一瞬间就收敛了许多,她娇纵闹着脾气,用别人的血来誓不罢休,最后用一场乌龙来落幕,连对唔住都吝啬说。
穷人觉得命不值钱,是他们做惯了苦活,用廉价的身体去换无法饱腹的钱财;富人觉得命不值钱,是他们已经习惯用昂贵的皮鞋去践踏他人的尊严来供养他们了不得的富贵。
金建成不懂,人到底要多有钱才能连人性都会劘灭,要多有钱才能坦然自如碾碎别人的人生。
陈生似乎想告诉他这个真理,他让陈九表达了歉意,送上了三千港币。
金建成的脸肿的像猪头,眼皮浮肿叫眼睛小了一半,挂消炎药的手又冰又凉,透明冰冷的药水从输液管流进他的血管里,他看眼陈九,又移开眼。
“傻咗?”
病房不能抽烟,陈九不管,他们有钱,就似有格外的优待。
“我不要钱。”
陈九夹烟的手一顿,忽然扑哧一笑,好笑摇头,那态度随性,与逗猫狗无差,“你真是傻咗了,不要钱要什么,白粉大麻还是一句飘的虚的对唔住?”
“三千是多少你明不明的?那是够你一个人在九龙城寨活的犀利潇洒,能让你能食饱饭能睡好觉,就是跛丘刀疤都得眼红你,你还有哪里不知足?”
金建成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陈九见状,还是把钱留在了病房,推门而出时,忽然被金建成叫住,金建成低头看床上的那叠纸币,再次抬头,真诚发问。
“你从哪里决定出我的人生就值三千?”
金建成从出生起就被标价,金牙因为三块呕到死,珍婆因为给他花了十块钱被家人搬了住所,餐馆老板觉得一块足够打发他,刀疤更是用一分钱衡量他微小的人生路。
所以,他们给他裁决判定的人生意义就是,拿着三千块,在九龙城寨那个蟑螂老鼠霸道的地方和古惑仔比优越。
也该如此,谁见过乞丐变富翁?
可金建成总觉得不甘心。
九龙城寨长出来的人,就注定在那片土地里腐烂,那高楼之上,就注定是他踏足不了的禁地。
他深知,可不肯去想。
凭什么穷人生来的苦难折磨都是应该本该就该,有钱人的困境就会被当成生命的厚度,供人口口相传?
又凭什么古惑仔杀人放火抢劫能得庇佑,脚踏实地做活的普通人连“食饭给钱”的公平都不敢去要?
凭什么穷人永远是穷人,地痞流氓还能做大佬富豪?
又凭什么世界不公,凭什么无所谓是非黑白,凭什么有人想活却只能寻死,有人不想活还有人用千金万两留住他。
凭什么红港有高楼,又不容低屋。
他如果就是想要闯出一片天来,凭什么就一定不可以?
枕头下的那串佛珠硌在他手心,他攥紧,用力到关节泛白。
要活下去。
得先活下去。
他拦住了陈九,话他一生转折。
“我想活,让我见陈生。”
他当时的模样滑稽的要命,口齿不清,脸肿眼眯,陈九回忆起来都笑的合不拢嘴。
可从一个大字不识的香港仔变成美国波利斯克公司的副总,在美国最大成人用品公司坐拥百分之十的股份,中间历经十四年岁月,无数日夜,无数风雨,什么都可以将他脸颌削瘦,可以肆意侵蚀他薄蝉身躯,可以在异国他乡,在无人孤岛,放逐他后叫他自生自毁。
十一岁是金建成命途多舛的转折,是人生长路单打独斗无比孤寂的重墨,是他求生之欲得到正向反馈的始端。
无论陈百生最初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却也实在砸足了钱给了他第二条命,送他去美国做手术,替他办入学,用金灿灿的黄金美钞,教金建成什么叫,从来都有天上人间,话语权和真相,只掌握在他们手上。
金建成打从心里感激,视他做恩人。
1979年,金建成落地回香港,带着他在美国赚的五百万美元,一子不留全数孝敬给了陈百生。
他披着荣耀,换得陈百生的青睐,带他出入各种商政场合,他有美国镀金的头衔,有陈百生的背景,香港政府为残障儿童提供保障,金建成投钱捐款,很快刊报,金建成也成了香港的金融新贵,为陈百生及公司带来高收益。
终于,一年后,陈百生约他食顿家宴,席上,交待他第一个任务。
陈百生盛一碗乌鸡汤,吹开汤上浮油话道。
“对你啊,我很高期望,你要办得好,以后就叫我声契爷吧。”
那话里的隆重不少,就如同陈百生已经弯曲的躯肢,是对无法逆转的年龄无能为力,是对接受生死天定的退步释怀。
陈百生的花白头发,手上长出的老年斑,甚至端碗的手也在颤抖的提醒金建成时光还在流逝。
金建成没机会见谁变老,他的人生本来短暂,是陈百生为他续命,让他去寻找迷津,当年的凭什么为什么,他的解读又页页不同,不同页页。
当时要寻解,如今又缠了一身迷。
金建成从陈百生手里接过碗,一勺勺的喂他,等他食完,他才应承。
“是,我会做好的。”
他又想起在医院天台拿他充功德的人,不知他这样的功德作不作数。
一个月后,金建成入住半岛酒店,早听闻嘉麟楼地道粤菜,他有心尝,只可惜金建成昨夜未眠,眼底薄铺一层乌青,美味佳肴在嘴里也如嚼蜡,老k替他揉抚额间,藏在发间那道手术遗留下的疤早该不痛,却顽固折磨着金建成。
金建成阖着眼,靠进意大利手工软沙,舒展长腿,皮鞋锃亮。
老k斟酌,挑些话讲。
“您打听的人有点下落了,只是不知姓名,不肯定是不是。”
“嗯,什么下落?”
金建成没睁眼。
“好像是死了,拖欠了供货商款,被逼的自杀。”
又是片刻的静谧,金建成才终于开口,“怎么死的?”
“几年前的事了,听说是跳楼。”
金建成睁眼,仿佛又在医院天台,护栏外的风又一次吹打他的脸面。
跳下去时呼啸的风很急吧,十一岁的问题,救他的人多年后帮他做了答案。
他该知道的,他这份功德不作数。
金建成颔首,又闭上了眼,“知道了,你去准备吧。”
夜里,金建成在阳台抽烟,见到了个偷吃后厨即将倒掉饭菜的油老鼠。
年纪小小,又瘦又矮,偷吃都不敢挑大块的,躬缩着背,警惕的环顾,又慌张的往嘴里塞饭。
金建成很少去理会,转身时,风声骤响,吹起茂密树丛,好像是他从高空坠落,是他十几年前一跃而下。
他尚在犹豫,抬手间就解脱了腕上那块限量手表。
柏博狼吞虎咽,只听身后咔哒一声响,他警惕转身,空无一人。
只有草地上一块亮晶晶的表在夜里借天上月色独自发光。